一九二五年

  • 北京城

北京是東方的羅馬,是東方文化的中心,其影響力傳佈到日本、韓國和東南亞。假如中國有位像康熙、乾隆那樣偉大皇帝歸化的話,我相信中國早已成為公教國了。

北京之所以引人入勝是由於一千年來的歷史及古蹟。皇帝是天的兒子,從上天接受了統治中國人民的職權。

英法聯軍燒毁了圓明園,他們無權摧毁這些屬於中國,也屬於全人類的古蹟!

任何地區都没有像中國那種栩栩如生的藝術氣氛。中國藝術的古典要素混合在各類建築物上:皇宮、廟宇、陵墓、學校等。

家廟的禮俗多是家庭性和習俗性的,少有宗教性的。過去每年春秋二季,皇帝代表全國老百姓在天壇祭天──源於一神教。現在祭天禮已廢止。但北京的幾座喇嘛廟卻香火鼎盛。我也看到一些美妙經文,倘若以基督之名代替的話,我們也可照念不誤。

我看到某寺院有四十多名剃光頭的學生默默用餐,一角有人誦念經書,很像是修道院。將來中國的隱修院,一切可就地取材,只要把啟示真理加進來就可以了。

北京歷史也有天主教一席之地。蒙高維諾的教會在十四世紀曾盛極一時,可惜僅曇花一現。利瑪竇、湯若望、南懷仁,郎世寧及其他耶穌會士在宮中任職。後來由遣使會及馬國賢神父所取代。

有幾位親王、公主及郡主也歸化了。幾位皇帝對天主教很感興趣。可惜因禮儀之爭而儘付東流。以致到現在仍由外人組成聖統。

拳匪之亂單單在北京就有六千犧牲者。北京致命錄上記載,許多中國人平時被認為膽怯,但當時卻像身經百戰的壯士,足可與初期教會殉道者媲美!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民國的創始人孫中山先生逝世,靈襯遊行全城。我身穿中國長袍,摻在人群中,目睹這次出殯。喪禮由牧師舉行。參禮的平民不多,青年學生倒很踴躍,中國的前途是屬於這一代青年的。

  • 巡視開封

古都開封是由南陽教區劃分出來的。米蘭外方傳教會的譚主教,在一九二四年來開封創立新教區。傳信部有意在開封郊外開辦一個總修院,以表示大公無私的愛,正好向散佈仇恨的共黨打對台。

我很感謝胡景翼都督的盛情招待,並派專車送行。車到半途抛了錨,乘客下車休息。卻很怕落入亂軍手中。半夜,我們乘上一輛來支援的人力工程車,總算平安到達鄭州,完成了訪問的任務。

  • 難忘的一次郊遊

復活節那天下午,我和高彌肅到北京北郊的原野散步,到處都是廢墟和古蹟──過去傳教士曾踏過的遺址。農夫們在田間工作──和孔子時代無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地、房屋和祠堂就是他們的整個世界;子孫滿堂,在祖墳旁勤勞地工作。

這一切都可由公教加以淨化、聖化、昇華。過去我們被誤認為是不講孝道的宗教,而受國人的排斥……

我因沈思這些傳教問題而放慢了腳步。等我們到達城門口時,城門已關。當時城外散兵四處遊蕩。搶劫不斷。我們轉往西直門,門也關了。我説是外僑他們也不准放行。打電話到北堂,總務神父想通知法國使館,讓司令開門,我婉拒了,我們乘上洋車前往附近之柵欄總修院。

到了修院,叫門,毫無動靜。車夫等了半小時,很不耐煩地要車錢。我們兩袖清風,轉到隔壁的聖母會。隔著打開的小窗口,我説是剛總主教。看門人驚惶失措。用燈照清了我後,趕快開了門,代付了車資。修院的總務神父告訴我們,他們聽到敲門聲,只因警局交代過,為防備逃兵或强盜,夜間不能開門。

我整夜未閤眼,次日為修士們舉行彌撒,也講解了復活節次日,愛瑪塢二徒的福音。

  • 五卅慘案

上海慘案的星星之火,引起全國的衝天火焰,都是不平等條約積壓的後果。照我個人的看法,這完全是中國人民愛國心和民族自覺的表現,而與共黨毫無關係。

感謝天主,我們的教會没有捲入這巨浪中。事後,我們的傳教士也將有所改變,也會放棄特權,與列强劃分界限。我們應毫無成見地承認中國人民的合理覺悟。我也把一切經過向羅馬作了報告。

六月十六日我收到羅馬來的電報,聖座稱,收到北京大學教授上教宗電,他們希望教宗對中國人民的行動給予支持和同情,要我見機行事。我邀請了上電的教授到公署茶敍,我給了他們一份書面聲明以防變質:「教宗委任我回答諸位,教宗對偉大的中國人民給予極大同情,並哀傷兄弟們所流的血,希望中國儘快恢復秩序,並在公義和基督之愛的原則下,在和諧的氣氛中互相諒解。」

教授們向我致謝,認為教宗的言論實在適當,路透社向全國報章發表了這聲明,中外人士都表歡迎。

福建漳州教友因響應全民支援政府遊行卻受到傳教士的阻撓而向我求援,我拍了一封電報給他們的馬主教:「我們絕不參加政治問題,但中國教友為避免教會的極大不幸及傷害,可用適當方式表現愛國心。」馬主教思想開放,我想他很快地解決了問題,以後再也聽不到任何風聲了。

我在回答法國留學生的信中說:「敎會絕不剝奪教友的公民權及合法的愛國行動。公敎在中國復興上會帶給强而有力的貢獻,而給你們祖國帶來自主、秩序、自由、和平和統一。」

基督教也聲明:希望中外人士在誠意及理性上和解,不是用槍砲和武力,而是藉公正、善意和人道原則。

  • 參觀曲阜

六月七日我在山東兗州祝聖了蘭州代牧濮登博。

兗州韓寧鎬主教,溫良謙虛又博學。他任代牧時只有六百多教友,不到二十年已達二萬六千多人。他預計數字到達十萬時,再分出一個新的教區。

祝聖禮完畢後,我們騎馬到孔子故里曲阜參觀。曲阜居民多為孔子後裔。這裡建有富麗堂皇的孔廟;在中國為尊敬偉人,不建紀念碑,而建廟宇,其民俗性往往超過宗教性。

二千五百年來傳下來的孔子後代,在中國是唯一擁有世襲的官爵。在教外人眼中,孔子是位具有高度智慧的超人,就像希臘三哲一樣,使人類預先看到永恆的真理。但革命者認為他只不過是個典型的象徵,對中國的守舊和衰落要負一點責任。直到革命狂熱幻夢驚醒後,孔子又再度被人重視。尤其知識份子,在他身上看到了種族的優異性和中國文化與倫理的精華。

  • 遣使會創會三百週年

一九二五年,是遣使會創會三百週年,也是費總會長入會金慶,我特寫信致賀說:三百年來,聖文生的子弟在中國傳播福音任務上有卓著的貢獻,由殉道真福劉方濟和董文學打先鋒;為本籍神職人員之陶冶,不遺餘力;在教區工作方面,成立了蠡縣(安國)本籍教區,更是傳教區的典範。

  • 訪問朝鮮、日本

我早想去朝鮮和日本訪問;趁中國革命緩和之際,於八月啟程,先到漢城停留幾天。

朝鮮教會的創始人是出使中國的李姓使者之子,他在一七八四年從北京傳教士學習教義後,受了洗,聖名伯鐸。他帶了大批宗教書籍回國,旋即展開傳教工作,不少顯貴和文人皈依了基督,這些新皈依者,又展開義務使徒工作,不出五年,就有四千人領洗。後因敬祖問題而引起教難。

一七九四年,一位中國神父周保德喬裝入境,展開傳教工作,教友竟達萬人。當然也受到迫害。經過多次向北京和羅馬求援後,教宗終於在一八三一年成立了朝鮮代牧區,委由巴黎外方傳教會管理。七年後的一次教難中,共有二百五十人喪生。教會愈戰愈勇。目前漢城是新興教區的大本營,教友約五萬五千人。

八月十四日我經釜山到長崎──天主教的中心,該市在十世紀中曾有過無數殉道者。一八六五年,日本又准許外人入境,柏若望神父在長崎建立了一座聖堂,某日一群民衆來到聖堂,看到熟悉的聖母抱耶穌像,也因此發現了一萬五千名「老」教友,他們在二百多年中,在没有司鐸和聖事的情況下,冒著生命危險,始終保持住至真至善的信仰。

我們跪在當年傳教士與教友相遇的那尊聖母像前,感動不已。

初期傳教士只顧訓練本地傳道員,卻疏於陶冶本地神職人員,因此在教難時難以為繼。

我由長崎前往東京,再到京都,最後到神戶,參觀了天主教的各種事業和本地名勝古蹟。日本家族觀念很深,個人隸屬團體,這可能對傳教不利。雖然日本皈依的人數不多,若能影響上等社會的思想,前途仍有希望。

  • 巡視大同

(一)耕者有其田

拳匪之亂時,在西北有不少人殉道,包括幾位聖母聖心會士。蒙古親王把廣大的土地永租給教會,作為賠償。傳教士們用灌溉方法把荒地變為良田,讓中國農民耕種。後來遊牧為生的蒙古人相繼離去。不少農民來此開墾,有很多人領了先。比利時神父們用盡心思,發展了不少事業,很像十七八世紀,耶穌會在南美巴拉圭的工作。

我在上海會議時,曾建議代牧把土地所有權或永租權讓給農民,以免落入共黨口實,更可省去管理上的麻煩。數年後,那些土地就被馮玉祥没收了。

(二)大同總修院

大同總修院的課程與歐洲相同,師資皆出身羅馬或魯汶大學,又充滿傳教熱誠。修士來自附近各教區,生活融洽,像是一個大家庭,是座模範修院。

我看到許多修會辦的修院欣欣向榮,如上海耶穌會、兗州聖言會,嘉興和北平遣使會,大同聖母聖心會,以及重慶巴黎外方傳教會所辦的修院。但教區辦的却有待加强。以後,香港的華南總修院、河南的開封總修院、漢口的兩湖總修院,以及太原、宣化、昆明的總修院先後成立了。

(三)殉教的土坑

我來大同前,先看了該地殉道事跡。書上記載,拳匪燒了大同的教堂,一九○○年七月十二日,許多教友,包括婦女和兒童,因不肯背叛宗教都被刀殺或火燒,官府怕屍體腐臭而埋入一大土坑裡。三年後挖出,装在一百口棺材内,遊行大同市區後再葬到公墓裡。

我來到殉教的土坑現場,有置身羅馬地窟的感覺。教會時常把修女或會祖列為真福品──當然是件好事。但千萬不可忘記中國初期教會的廣大群衆為主殉道的偉大事蹟。

聽説列品案件曾遭到困擾,因拳匪之亂有政治因素在内,是由排外而引起。這可能只是少數案例。衆所周知,假如他們背棄信仰,就可挽救自己的性命。而他們情願死也不肯背棄信仰,這當然算殉道。

(四)雲崗石窟寺

大同的石窟寺,有許多佛像,有些洞穴像是在一塊岩石中的教堂。殿中彫刻作品之風格完全摹倣古印度的方式,與希臘藝術相差很遠。印度和中國藝術不表現身體美的造型,而善於表現心靈的狀態,或宗教的象徵。

永恆的中國,在以往的遺跡與現實的生活間形成了對比。他們一向持續著,以漠不關心的心態去面對問題。

  • 教務統計

我早想作些教務的統計,以便研究傅教的方法和進度,拳匪之亂後,教友量的數字雖增加,而質的方面卻有待加强,公署所作一九二三到二四年給羅馬的報告中,共有二、二六三、四八七位教友;一年内有五萬八千多人領洗進教;外籍傳教士一千五百餘位,本籍約一千一百餘位。

一般説來,傳教士的數字和皈依的數字成正比。但有些老傳教區,因為需要照顧教友牧靈工作而分身乏術,導致歸主者減少。我也通知代牧們,要加强新教友之宗教生活以防止背教;對遷出的教友也要掌握以防流失。

捕捉人靈的傳教士整夜工作毫無所獲,若遵照主的話撒網就會滿載而歸,所以要把兩個因素合在一起:上有天主的恩寵,下有人類的耕耘。天主為救人,卻要人合作。

  • 修會殖民地

五傷會願來中國傳教,我看中某一教區,地方很大,共四百萬居民,卻只有四十餘神父,三萬多教友。我向該教區代牧建議分割一部份出來。他們的省會長馬上寫了一封萬言長書,結論是:分割會傷元氣;如果分的話,也要分給他們自己修會的其他會省,因為他們的修會在該區已有一百年經驗,可以駕輕就熟。後來我在易縣為五傷會找到了地方。

我覺得,傳教區不是外籍會士的專有物,應視為建立本地敎會過渡時期的產物。傳教區不是為傳教士而設的,而傳教士應該認同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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